衡水中學的“封神”之路:超級高考工廠
來源:南方周末 作者:雷磊
朝圣者
家長來了,全國各地的老師們也來了,他們是衡水中學的“朝圣者”。
位于北京以南270多公里的河北衡水有著便捷的交通,卻有著與之不相稱的經(jīng)濟發(fā)展水平,由于資源缺乏,GDP長年徘徊河北末三位。衡水中學幾乎撐起了這座小城所有的名聲,學校位于市區(qū)西南一片低矮的居民區(qū),來往大貨車卷起的塵土時常將街道陷入一片灰蒙。
衡水周期性的繁榮,則出現(xiàn)于每個月學校放假的日子。外地家長們趕來衡水看望念書的孩子,掛著各地牌照的小汽車會將街道塞滿,整個城市都會陷入擁堵之中。
衡水中學是擁堵的中心,其門口有時會停駐近4000輛小汽車,綿延數(shù)公里。天長日久,“衡中堵車”已經(jīng)成了市民長期反映的民生難題。衡水交警部門還為此專門制定《關于衡中放假期間聯(lián)勤工作方案》,派出30名工作人員以保障衡水中學附近通暢。
“能考個好大學,見不到孩子也值得!奔议L們對擁堵也很能忍耐,他們每個月只能見一次孩子,陪孩子吃頓飯。他們覺得孩子能到衡水中學念書,就是送進了“大學的保險箱里”。這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。
家長來了,全國各地的老師們也來了,他們是衡水中學的“朝圣者”。雖然是以研討會的名義來到衡水的,但老師們的參觀并不免費,為此他們需要繳納600元的“會務費”。
“這是我去過的地方里門票最貴的!币晃粎⒂^過衡水中學的老師打趣說。他早就聽聞衡水中學的名號,學校派他和同事來這里的目的,是希望借助這里的經(jīng)驗來提升升學率。
當老師們走進衡水中學所在的英才路時,一眼難以看到盡頭的頭像貼畫會令他們感到震撼。邊走邊看,這些圖騰般的圖畫會讓他們心情變得虔誠。等到衡水中學門口,數(shù)字化介紹高考成就的巨大展板會再度強化他們的驚異。
脖子上掛著吊牌,他們像學生一般排隊,在衡水中學工作人員的帶引下進入校園參觀。激情課間操震天的口號,無人抬頭的自習課,午飯時間學生的奔跑,都會給這些老師留下深刻印象。然后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“封閉管理”、“量化教學”這些詞語。當然,不少人還會反思自身,寫下長篇大論的參觀感受。
云南等地的中學更為直接,老師帶著學生坐了36小時的大巴來到衡水中學參觀,為的就是在這些學生心中“埋下信念的種子”。
除了造成擁堵之外,這些外來者仍不無可愛之處,他們會住滿市區(qū)數(shù)量龐大的酒店,購物消費。曾經(jīng),一個全國性的高中校長論壇在衡水中學舉行,校長張文茂一再要求減少參會人數(shù),原因是“衡水市區(qū)的賓館住不下”。2011年衡水中學承辦會議,盡管包下衡水所有的賓館,還是有不少與會者只能到幾十公里以外的縣城去住宿。
十余年來,到衡水中學參觀學習的外地官員、師生就有17萬人。衡水中學宣傳處主任張永笑稱,衡水中學為衡水的賓館業(yè)作出了很大貢獻。
但這些取經(jīng)者學到了什么“真經(jīng)”呢?換句話說,衡水經(jīng)驗,是否可以在全國復制?
陜西老師劉波9月初參觀了衡水中學,他對學生瘋狂的學習態(tài)度感觸頗深,回校之后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所在的學校環(huán)境根本沒法那樣要求學生,憋到最后,他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給學生布置一些作業(yè),結(jié)果換來一片哀嚎。
衡水中學成名了,山東的老師曾慕名來學習過。但來過以后,之后就不再來了,因為山東禁止中學補課!昂馑J降幕A是建立在對學生時間控制之上的!痹诤馑袑W任教10年的李娟說,禁止補課打斷了生產(chǎn)線的連續(xù)工作。
強人校長的“藥方”
“國家級示范高中”建設的政策并沒有出臺過。但李金池卻憑借這個虛擬的幌子,完成原始積累。
時間倒前20年,衡水中學還只是衡水市(縣級市)下轄的一所中學,招生范圍僅限于全市。衡水中學退休教師戴藏云還記得,當時衡水中學房屋破舊,還有被洪水淹過的痕跡。1992年,李金池開始擔任校長,這成為衡水中學的轉(zhuǎn)折點。
“學校管理十分混亂,教學也是一團糟!崩罱鸪鼗貞浾f,當年衡水中學召開班主任會,副校長講話,臺下有人喊了聲“別聽他瞎掰扯,散了吧”,眾人一哄而散,留下幾個領導在臺上面面相覷。1992年,在衡水地區(qū)十一個縣的教學評比中,衡水中學排名靠后。
“當時組織部物色校長時找了不少人,但大家都不愿理這個爛攤子。”接到任命后,李金池回到家一宿未眠。
戴藏云與李金池是河北師范學院77級的同學,畢業(yè)后又一起被分配到衡水中學。“他本來是一名歷史教師,有些家國情懷!贝鞑卦普f,李金池還善于管理。
面對衡中的沉疴,李金池開出的第一個“藥方”是整頓校風校紀。當年,衡水中學圍墻低矮,學生紀律渙散經(jīng)常逃課,而一些社會青年也可以翻墻入校滋事行竊,甚至騷擾女生。“我當時忙完一天的工作,還要帶領學校中層蹲點抓流氓,經(jīng)常抓到一兩點!崩罱鸪卣f,為了震懾流氓,常常抓住后是先打一頓,然后再扭送派出所。
1993年,衡水中學關閉校門,實行全寄宿、準封閉管理,要求所有學生一律住校!霸o籬笆,管理就方便了!
但與落后的硬件水平相比,校園管理還不算多大的難題。當時衡水地區(qū)尚未建市,仍是個傳統(tǒng)的農(nóng)業(yè)地區(qū),市區(qū)僅有三萬人口。鹽堿地里廣種薄收,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的落后也牽制了教育。戴藏云還記得,那時很多中學連一幢像樣的房子都沒有,教學和住宿都在平房里。
李金池窮得連一塊磚都買不起,當時衡水中學一年的辦公經(jīng)費僅有一二十萬元,僅夠發(fā)教職工的工資。1993年,李金池聽到一個消息——教育部正在醞釀建設1000所國家級示范高中。他認為機會來了。
他先在學校的大會小會上頻頻提及這個未經(jīng)證實的事情,并勉勵師生為之奮斗。當年教師節(jié),衡水市委書記與市長都來到衡水中學考察。李金池重點匯報了衡中爭創(chuàng)“國家級示范高中”的目標,他對領導說:“衡水地區(qū)必須要爭取一所,衡水中學要擔起這個責任!
時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,湖北的黃岡模式正風靡中國,憑著“奧賽、高考和教輔”三大法寶,黃岡中學締造了基礎教育的第一代“神話”,宣稱“把中國考起來”。紅火之時,黃岡中學不僅上央視上教材,大賣教輔試卷,每年都有全國人大代表名額。僅十余年后,學校每年效益就過千萬,還到外地開分校;A教育為貧困地區(qū)帶來的名聲與經(jīng)濟反哺,刺激了地方教育政績觀的興起。
“國家級示范高中”這個餅畫得很有誘惑力。戴藏云回憶當年一次全市干部會,市領導特別提及衡水中學,希望能把學校辦好。經(jīng)過李金池向市領導的多次請纓,衡水決定花力氣辦好衡水中學,校園硬件建設被提上日程。
“當時市里投資1200萬,分三年支付!崩罱鸪卣f,每年400萬在當時的衡水已經(jīng)非?捎^,占去衡水地區(qū)每年財政預算教育支出的三分之一。第二年,衡水市財政困難,只拿出了200萬元。為了保證工期,李金池開始東拼西湊,連一些低分生繳納的“借讀費”也拿了出來。資金到位之后,很快新的教學樓、圖書館都建立起來了。這些建筑衡水中學一直使用到現(xiàn)在。
事實上,“國家級示范高中”建設的政策并沒有出臺過。但李金池卻憑借這個虛擬的幌子,完成原始積累。1995年,衡水中學成為衡水地區(qū)升學率排位的第一名。1996年,衡水撤地設市,衡水中學被劃為市教委直管中學。借助扶搖直上的辦學成績,李金池又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提升衡水中學行政級別,以比肩其他地市的知名中學。1997年,衡水中學升格為正處級單位。
“如果說有什么可以分享的經(jīng)驗,那就是善借外力!20年后,李金池這樣總結(jié)衡水中學的崛起。
·上一篇文章:扼殺一個小詩人:一個中學生家庭的教育之困
·下一篇文章:錢文忠:我不相信中國的教育
轉(zhuǎn)載請注明轉(zhuǎn)載網(wǎng)址:
http://www.www.nanjingbohai.com/news/jysk/14626138248BF4GHGH524KJ5B3734J.htm
相關內(nèi)容
|
佚名 | |
|
唐江澎 | |
|
張東華 | |
|
施雨岑 | |
|
周瑋 | |
|
佚名 | |
|
李潔 王星橋 | |
|
毛思倩 | |
|
佚名 | |
|
佚名 | |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