扼殺一個小詩人:一個中學生家庭的教育之困
來源:南方周末 作者:牛遁之
“你現(xiàn)在敢嗎?”
因為被罰得太多,朱夏妮練了一手好“檢討”。后來2013年底媽媽給她說了個事,成都一孩子被老師要求寫檢查,1000字,孩子寫不出來,跳樓了。
“讓我寫兩千字,我也能寫出來!”朱夏妮雀躍地說,“我就像寫小說一樣,‘今天,上課的時候一只蚊子飛了進來,春風很溫暖!
有一次,一連三個星期,朱夏妮被罰掃地,每天吃不好飯,睡覺也很晚。于是這三個星期里,一家人被鬧得雞犬不寧。胡楊為了她多睡會兒,沒有提前叫醒女兒。結(jié)果回學校,又挨老師罰。
老師訓斥了朱夏妮并打算罰她第四個星期的時候,胡楊直接打電話給班主任老師了。
班主任老師三十多歲,在她心目中,朱夏妮的父母是極個別的家長,太具備批判性。當接到胡楊責備她缺乏職業(yè)素養(yǎng)的電話時,她顯然不太上心:“這不是多此一舉么?”
朱夏妮的父親被這句話激怒了,就給校長寫長信。校長趕緊找班主任談話,作為一個亦官亦師的角色,校長需要處理好與維權(quán)家長的關系。
縱使與學生隔閡深重,但老師們也認為自己是夾縫里的受害者!拔覀円蚕敫憔C合實踐活動,但一旦影響了分數(shù),家長又來投訴了。”廣州天河區(qū)一位小學老師說,“有些家長跟領導關系很好,隨便一句孩子被蟲子咬了,我們就會被校長批得很慘,甚至一票否決,連飯碗都丟了!
“以前我也曾帶著孩子滿山跑,看植物,連靈芝和銀耳都找到了,你現(xiàn)在敢嗎?”他接著說,“現(xiàn)在就是養(yǎng)雞式的教育,整個社會壓力讓學校也變態(tài)了!
沒有退路了
2013年9月,朱夏妮寫下詩句——“天上有老師嗎/有我就不去了”。一名廣州中學校長翻閱后,感想是:“天上有學生嗎/有我就不去了”。
老師和學校推左門,家長和孩子推右門。學校與家庭,在粘連又漸行漸遠的此系統(tǒng)和彼系統(tǒng)之間,孩子成為受力點。
朱夏妮的對門鄰居是一名中學副校長。他記得廣東曾經(jīng)進行過一個短暫時期的教育實驗,每堂課教師只講授15分鐘,其余是討論,作業(yè)在學校完成,效果良好,但很快被叫停了。
陳輝(化名)是一位媒體人,年輕時也曾激烈批判過中國教育,但當他有了孩子之后,情況就改變了!拔艺J為我是很開明的一個人,但我給我小孩報了三個班,還有兩個奧數(shù)班!彼f,“按道理說我應該完全撒手,但我反而要我小孩這樣做!
在陳輝看來,小孩的教育是一面鏡子,照出了中國家長的“密集恐懼癥”。“整個族群密度太大,生存空間太小,大人很焦慮,把這種壓力都放在孩子身上,要提早開發(fā),盡量開發(fā)。”他說,“美國、加拿大有自己的退路,有山林,有礦產(chǎn),但中國人沒有退路!
初三降臨。學校一次又一次開會,一次一次把家長們召集起來。朱家吵吵嚷嚷,戰(zhàn)事頻發(fā)。
這一年,朱夏妮認識了兩個在中國念小學的美國小朋友,甘蔚明和甘霖,卻活在與她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她們的父親不在意她們位列班級倒數(shù),不在意作業(yè)是否完成,不在意對或錯。他希望她們從新的文化里汲取知識,每天都有所得,這便足夠。
這位父親說:“她們是我最親愛的女兒。如果她們將來做醫(yī)生,那她們是我的醫(yī)生女兒。如果她們將來去賣冰淇淋,那她們是我賣冰淇淋的女兒。她們開心就好!
有關女兒的期待,胡楊和這位美國父親的目標一致,但對于實現(xiàn)的路徑,卻葆有完全相反的價值觀。因為在中國,做醫(yī)生和賣冰淇淋很可能導致的收入、社會地位懸殊,還能保障孩子的幸福和快樂嗎?于是,到了胡楊這里,勵志又成了這樣——
“夏妮,我今天去超市了,你要考不上高中,以后去當收銀員,你同班同學都來你這兒買東西!你就努力這幾個月了!”
“您的學生,34號”
朱夏妮卻逐漸認清了自己的未來,這位寫作文愛跑題的中學生,開始思考學習的意義:
“我們就像一群螞蟻被沖進海里,未來根本就是迷茫的。高中的名額都被重點班的人包攬了,平行班的人只有第一、第二名能進去。上了高中又能怎樣呢?拼死拼活,又是為了什么?”
2014年寒假,朱夏妮面臨一個抉擇。要么,做完8張物理試卷,8張化學試卷,8張數(shù)學試卷,18張英語試卷,外加6篇文言文,10首古詩,外加罰抄初二下學期所有單詞……全心全意向中考沖刺;
要么,準備托福,去美國留學。
左右衡量,她決定選擇后者。做出這個決定以后,一家人忽然覺得,松綁了,解脫了。這個假期,是朱夏妮上學以來最幸福的一個假期。盡管有托福的壓力,看看美劇,看看英劇,練習聽力和口語,那是自己樂意的事情。她的詩集《初二七班》也結(jié)集出版了。班上有一些同學團購了這本書,說要當作“初中生活的共同記憶”。
胡楊恢復了“小升初”戰(zhàn)役打響以前的寧和。她說:“人生就一個童年,一個少年,你老的時候問,你的童年怎么過的?就在題海里各種折磨過的?”她不想女兒沒有開心,沒有快樂,昏天黑地的。
唯一的缺憾是,朱夏妮的爸爸老問:你怎么那么久不寫詩啦。
小說倒是在繼續(xù)。不過她想重寫開頭。那個虛構(gòu)的開頭太聳人聽聞了。故事里,那個初三女生沒有殺死老師,而是繼續(xù)這樣的生活!懊魈熘筮是明天,我畢業(yè)了,新一屆又來了。有一點點麻木,一點點光和黑暗!
3月19日那天,朱夏妮給語文老師送去一本她的詩集。扉頁,她寫下:
“喜歡你眼鏡后的眼睛看我的樣子。其實我喜歡語文兩節(jié)連堂,尤其是下午的課。那時我感到安靜。那時我常開小差,看窗外的樹,靈感最多了。時間溜走,像冰冷的蛇爬過手邊。這本書記錄了我那時的痛苦也有快樂。
現(xiàn)在看,像回去了一樣。
您的學生:朱夏妮,‘34號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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