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曉波
“巧手張”是漾濞張氏核雕第八代傳人。
漾濞曾經(jīng)有一種鐵石核桃,專供雕刻之用,其成品叫做核雕。
也曾有人眼熱核雕,想要效仿制作,卻都沒能成功,只有張氏家族專有其利,為何?因為那鐵石核桃堅硬剛脆,比不得尋常木頭的柔韌,也不似玉石金銀的硬實,稍有不慎,核桃殼便斷裂開來,前功盡棄,并非尋常匠人所能駕馭。巧手張生性木訥,寡言少語,一根筋,認死理,無妻無子,一門心思都在核雕上。雖長相粗苯,操刀的手指卻靈巧無比,那刻刀幾與核桃融為一體,上下翻飛,左右逢源,雕刻琢磨,直如一個畫家在宣紙上點染鉤皴一般,觀者驚艷,聞?wù)邍@服。
而這鐵石核桃另有一般妙處,其殼黃褐如鐵,果仁卻微帶紫紅,于是得了個雅號,叫做“鐵骨丹心”。巧手張便因材構(gòu)思,雕出個“貍貓戲碩鼠”,或者“獅子滾繡球”,核桃輕輕滾動,上面的獅子貍貓就像活過來了一樣,中間的核桃仁活靈靈地變成了它們的玩物,由不得你不贊嘆不敬服,“巧手張”的雅號由此而來。
然而巧手張卻并不滿足,因為他曾祖父的一個核雕作品曾被送進了皇宮之中,皇帝卻只說了一句“雕蟲小技,終難登大雅之堂”,張氏核雕便失去了進入皇庭的資格,巧手張的曾祖父也因此郁郁而終。巧手張便立志要讓張氏核雕名揚天下,他要雕刻一幅“雙龍戲珠”,以博得皇帝的金口一贊。可惜十幾年過去,一直到皇帝被趕下了龍庭,趕出了皇宮,華夏大地再也沒了皇帝這個名號,巧手張也沒遇到合適的鐵石核桃。因其勢而像其形的鐵石核桃,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得到的?
雖然核雕沒中皇帝的意,可是,畢竟能夠得到皇帝的金口一評。皇帝雖然被趕跑了,但是龍威尚在,龍氣尚存,因此凡是有達官貴人游山玩水路經(jīng)此地,或者有人要到京城盛都走親訪友順道經(jīng)過,則必定要來這里挑個核雕帶走。
不過巧手張賣核雕,跟別人不一樣,你進得門來,他只打量你一眼,便從核雕里拿出一個來,雙手捧到你的面前說:“這核雕與你有緣,便是你的。”你也莫爭也莫挑,只管接受了,自己看著給工錢,你想要送人,也請便。倘若他看你半天搖搖頭,你只能拍拍手走人,哪怕巧手張的柜子里還有一大堆核雕,哪怕你一擲千金出手豪闊,哪怕你磨破了嘴皮子,他也是瞇起雙眼,一個不肯給你,你也只有悻悻地離開。
后來為了不再聽來人啰唆,巧手張干脆在屋里掛了一幅字,寫著“核雕只貨有緣人,無緣有錢莫進門”,又把自己雕刻核桃的屋子稱為“癡核齋”。鄉(xiāng)里的教書先生孟秀才便夸贊巧手張是得了道成了仙的真人,與那莊周筆下“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”的宋榮子相似。
那年,剛剛過了采摘核桃的季節(jié),巧手張的家里來了個不速之客,西裝革履,頭戴禮帽,手里拿著根锃亮的黃漆木棍,后面跟著個穿綢衫的跟班。巧手張看到這人,氣便不打一處來旁。原來此人是宋家二少爺,當年拿著老子的錢到東洋混了幾年回來,行事說話便一副日本人的作派,張口閉口就是“我大日本帝國如何如之何”,又依著日本人的習慣給自己換了個名字,叫作“犬養(yǎng)敬二”,據(jù)說是來自日本的一個什么名人,簡直就是一個“假洋鬼子”。大家都看不順眼,背地里便都喊他“宋二鬼子”,這名稱倒也符合日本人起名的習俗。二鬼子早些年就曾到這里來求購核雕,卻吃了個閉門羹,今天到此,肯定是夜貓子進宅了。
巧手張微閉了雙眼,給他來個不理不睬,那二鬼子深鞠一躬,跪坐在了巧手張對面,點了一顆洋煙,深吸一口,吐露來意:“俗話說,識時務(wù)者為俊杰,我大日本帝國皇軍已攻占了大半個中國,不久便會入主中原,榮登大寶,巧手君如何不為日后計?”
見巧手張不搭不理,二鬼子有些訕訕,那個穿綢衫的跟班便緊著勁兒地開始解釋,說有一位什么太君大佐,是犬養(yǎng)敬二先生的好朋友,早在日本的時候就久聞巧手張的大名,此次借著“東亞圣戰(zhàn)”的機會,不遠萬里來到中國,暫住南京,想要巧手張給他雕刻一個“雙龍戲珠”,交托給犬養(yǎng)先生帶去。如果應(yīng)允,必定重金酬謝。那二鬼子便深深地鞠了一躬,將沉甸甸的一大包銀洋放在了巧手張的桌子上。
巧手張卻沉下了臉,右手輕搖:“我的核雕,只給中國人做,小日本,不行!”語氣斬釘截鐵,不帶絲毫余地回旋。
見巧手張毫不猶豫地拒絕,二鬼子并不意外,而且是也不急不惱,又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藍布包,一層一層揭開來,最里面是一塊白綢包著的一個核桃籽料,二鬼子把核桃雙手捧著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巧手張面前。巧手張只看了籽料一眼,就再也挪不開眼睛,那個核桃不僅個頭大出尋常的鐵石核桃一圈,而且看筋脈外形,正是他找了幾十年的龍雕圖,他忍不住伸出手去,捧起那個核桃籽料,上上下下地端詳,仿佛用眼睛就已經(jīng)雕刻好了一樣??戳T多時,才戀戀不舍地把核桃放回了桌上。二鬼子臉上樂開了花,以為他必定答應(yīng),然而巧手張卻輕輕地但是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綢衫跟班還待多言,巧手張已經(jīng)端起茶杯,示意送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