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宋·吳聿 來源于:家長學院
《南史》:丘仲孚喜讀書,常以中宵鐘鳴為限。乃知半夜鐘聲,不獨見唐人詩句。 董慶夫云:“石懋敏若頃在都下除夜作詩云:‘索米長安久倦游,寂無杯盎洗牢愁。歲除借問除何事,除盡硃顏與黑頭。’人以為有昔人減盡風情之讖,明年果卒。”懋有《杼林集》行於世,可讀者,皆汪彥章詩也。 暢當詩有云:“酒喝愛江清,馀酣漱晚汀。軟沙欹坐穩(wěn),冷石醉眠醒。”四句皆說醉,不覺煩也。 吳融云:“嘯父知機先憶鯯,季鷹無事已思鱸。”按虞嘯父為宋武帝侍中,帝從容問曰:“卿在門下,初不聞有獻替。”嘯父家富春,近海,謂帝望其貢獻,對曰:“天時尚暖,鯯魚蝦蚱未可致,尋當有所上獻。”帝撫掌大笑。謂為知機可乎?將子華別有所據(jù)乎? 唐人有《訪呂逸人不遇》詩云:“到門不解題凡鳥,愛竹何須問主人。”余甚愛其用事,然觀其意,乃大不重其人耳。 昔人有言,詩有三百四病,馬有三百八病,詩病多於馬病,信哉。高子勉能詩,涪翁與之詩云:“更能識詩家病,方是我眼中人。”此亦苦口也。 王立之云:“潘邠老《望漢陽》詩云:‘兩屐上層樓,一目略千里。’說者云著屐豈可登樓,余以為不然。殷浩王胡之徒,秋夜登武昌南樓,聞亟道中屐聲甚夥,定是庾公,俄而率左右十許人步來,非著屐登樓耶?亟道,今所謂胡梯是也。 唐《教坊記》云:“平人女以容色選入內者,原本女訛奴,今據(jù)《教坊記》正。教習琵琶、三弦、箜篌、箏者,原本三訛五,今據(jù)《教坊記》正。謂之搊彈家。”杜少陵詩有“弦管罷搊彈”之句。管非搊彈之物,或改為“弦管罷吹彈”,或改為“弦索罷搊彈”,然皆非本語。 一僧問王茂公云:“凡花皆經(jīng)歲復開,東坡何為獨於梅花言返魂香耶?”茂公云:“以梅花清絕能醒人,非馀花可比故耳。”遂引蘇德歌及聚窟洲返魂香事為證。僧來從余借二書驗之,皆與梅花了不相關,遂憾茂公之欺。余為言其事見韓偓《金鑾密紀》,出內廷詩,有“玉為通體尋常見,香駝運動容易回”之語。其題云:“嶺南梅花,一歲再發(fā)。故作此詩,題於花下。”東坡云:“返魂香入嶺頭梅。”僧遂釋然。 劉向《列女傳》,以為《式微》之詩,二人所作,一在中露,一在泥中,衛(wèi)之二邑也。或者以為聯(lián)句始此。 有題金陵永慶招提壁云:“余從師川同句法,師川舉近詩云:‘人言春事已,我言未遽央。試向后湖去,菰葉如許長。’” 半山酷愛唐樂府“雨打梨花深閉門”之句。 半谷云:“余從半山老人得古詩句法云:‘春風取花去,酬我以清陰。’” 半山嘗於江上人家壁間見一絕云:“一江春水碧揉藍,船趁歸潮未上帆。渡口酒家賒不得,問人何處典春衫。”深味其首句,為躊躇久之而去。已而作小詞,有“平漲小橋千幛抱,揉藍一水縈花草”之句,蓋追用其語。 李光祿元亮,兄弟數(shù)人皆雋才。元亮作《吊項羽賦》,追古作者。世稱其詩有“可憐三萬六千日,長作東西南北人”之句,特中鼎之一臠耳。 陸龜蒙有《蓬傘》詩云:“吾江善編蓬,圓者柄為傘。所至以自隨,清陰覆一墠。自吾為此計,蓑笠□□短。何須詣亭陰,風雨皆足緩。”此三家村擇勝亭耳。 元次山自序云:“帶笭箵而畫船。”注郎丁、?;那校耥嵵胁皇?。歐文忠公與涪翁皆於清字韻壓。 溫庭筠記狐書兩篇,其一詞曰:“正色鴻燾,神司化伐。穹施后承,光負懸設。哎論吐萌,垠倪斫截。迷陽郄曲,音隊霠乙林反。霾音埋噎。雀毀龜水,犍馳御窟。拿尾群狐,襪襪嗻嗻。湣音泯用秘功,以嶺以穴。抱薪代櫟,莽野萬茁。順律則祥,拂倫唯孽。壯虛無有,頤咽蕊屑。肇素未來,武尋輪轍。”其二詞曰:“五行七曜,成此撒馀。上帝降靈,歲且涒涂。蛇蛻其皮,君亦神據(jù)。九九六六,束身天除。何以充喉,吐納太虛。何以蔽倮,霞袿云袽。哀爾浮生,擲此荒墟。吾復浩氣,還形之初。在帝左右,道濟忽諸。”題云:應天狐超異科策八道,后文繁雜不載。事見《乾撰子》。東坡喜錄鬼語,便是人道不到處,信哉。 半山《酴酎醿金沙》詩云:“我無丹白看如夢,人有硃鉛見即愁。”孫思邈云:“茍丹白存於心中,即神靈如不降。”其用事精切如此。 東坡在湖州,甲寅年,與楊元素張子野陳令舉,由苕霅泛舟至吳興。東坡家尚出琵琶,并沈沖宅犀玉共三面胡琴。又州妓一姓周,一姓邵,呼為“二南”。子野賦《六客辭》,后子野令舉孝叔化去,唯東坡與元素公擇在爾。元素因作詩寄坡云:“仙舟游漾霅溪風,三奏琵琶一艦紅。門望喜傳新政異,夢魂猶憶舊歡同。二南籍里知誰在,六客堂中已半空。細問人間為宰相,爭如愿住水晶宮。”天池問盧杞:“愿住水晶宮?愿為人間宰相?”杞對曰:“愿作人間宰相。”遂不得天興有水晶宮之號,故云。 楊元素疏論半山云:“臣竅見唐賢,多以所為之文,見其人生平行事,如蓍蔡之不謬。如李紳作《閔農(nóng)》詩,當時文士稱其有宰相器。韓愈稱歐陽詹亦曰:‘讀其書,知其慈孝最隆也。’近世丁謂詩有‘天門深九重,終當?shù)舯廴?rsquo;,王禹你讀之曰:‘入公門,猶鞠躬如也。天門豈可掉臂入乎?此人必不忠。’后果如其言。臣聞王安石文章之名久矣。嘗聞其詩曰:‘今人未可非商鞅,商鞅能令政必行。’今睹其行事,已頗類矣。愿陛下詳其言而防其志。” 半山晚年所至處,書窗屏間云:“當時諸葛成何事,只合終身作臥龍。”蓋痛悔之詞,此乃唐薛能詩句。此條原本誤連上條,今移正。 沈休文《鍾山應西陽王教》一首五章,第四章用兩足字韻。上云:“多值息心侶,結架山之足。”下云:“所愿從之游,寸心於此足。”一章才四韻,而兩韻同一字。又陸士衡《擬古》一篇,用兩音字。前云:“思君徽與音。”后云:“歸云難寄音。”東坡一詩用兩耳字。云:“二義不同,故得重用。”又涪翁一詩壓兩朋字云:“大府佳友朋。”“歸鳥求其朋。”又有一詩用兩扁字韻:“責任媲和扁。”“持斷問輪扁。”自注云:“復有此一韻,事異似不類出此也。” “雞鳴高樹巔”,古縣錄詩也。縣錄當是樂府之訛。而陸士衡陶淵明皆用之。士衡對用“虎嘯深谷底”,淵明以對“犬吠深巷中”。 古人五字,往往句有相犯者。如潘安仁王仲宣皆云:“但愬杯行遲。”曹子建應德璉皆云:“公子敬愛客。”李少卿云:“行人懷往路。”蘇子卿云:“征夫懷往路。”左太沖云:“綠葉日夜黃。”張景陽云:“密葉日夜疏。”《古詩》:“秋草凄以綠。”又:“秋草萋更碧。”謝玄暉又云:“春草秋更綠。”如此者眾,不可悉舉。 《西征賦》惡謔博字韻一聯(lián)云:“成七國之稱亂,翻助逆而誅錯。”李善注云:“錯,七故反,今葉韻七各反。”然今時人讀晁錯為黽錯,七各反,則以為不識字矣。 何邵贈張華云:“在昔同班列,今者并園墟。”華答邵云:“自昔同寮寀,於今此園廬。”今之酬和者如此,人必以為笑資矣。 江文通斅李陵等《雜體》三十首,內斅休上人《怨別》一首,有“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來”之句,后人便以為休上人語。其末又有“桂水日千里,因之平生懷”之句,唐《東觀記》又以為太子家令沈約詩。所謂文通錦,割截殆盡矣。 鮑明遠《升天行》云:“九籥隱丹經(jīng)。”李善云:“《易緯》注:齊魯之間,名門戶及藏器之管曰籥。以藏經(jīng)而丹有九轉,故曰九籥。”此可笑也。天門有九,故曰九籥。涪翁云“九籥天闕守夜義”是也。 世所傳“一日看除目,終年損道心”之語,乃姚合《武功縣》詩也。 唐人多作五粒松詩,有以五粒為鬣者。大歷時,監(jiān)察御史顧惜《我國記》云:“松樹大連抱,有五粒子,形如桃仁而稍小。皮硬,中有仁。取而食之,味如胡桃,浸酒療風。”然則松名五粒者,以子名之也。 贈人詩多用同姓事。如東坡贈鄭戶曹云:“公業(yè)有田常乏食,廣文好客竟無氈。”又贈蔡子華云:“莫尋唐舉問封侯,但遣麻姑為爬背。”涪翁和東坡詩云:“人間化鶴三千歲,海上看羊十九年。”陳無己贈何郎中云:“已度城陰先得句,不應從俗未忘葷。”唯徐師川贈張仁云:“詩如云態(tài)度,人似柳風流。”尤為工也。又半山與劉發(fā)詩云:“何妨過我論奇字,亦復令公見異書。”則又用彼我兩姓事。 杜詩云:“江蓮搖白羽,天棘夢青絲。”世不曉其用夢字,余考之,蓋蔓字訛而為夢耳。何遜《王孫游》“日碧草蔓絲”是也。天棘,天門冬也,如蘹香而蔓生?;蛞詾榱?,誤矣。 《樹萱錄》云:“杜工部詩,世傳骨氣高峭,如爽鶻摩霄,駿馬絕地。”又唐人謂李賀文體,如崇巖峭壁,萬仞崛起。又《摭言》載趙牧效李長吉歌詩,自謂蹙金結繡而無痕跡。 東坡詩有“滟翻白獸樽中酒,歸煮青泥坊底芹”,為貶謫者設也?!独m(xù)仙傳》載一神仙詩,有“滟翻王母九霞觴,謫向人間作酒狂”之語,蓋用此耳。滟,一本作踏。 殷蕓《小說》載《馬融列傳》云:“融善鼓琴,吹笛之聲一發(fā),得蜻蛚出吟,有如相和。原脫如字,據(jù)《續(xù)談助》所錄殷蕓小說補。蜻蛚,蔡邕《月令章句》以為蟋蟀。馬融《長笛賦》:“有洛客舍逆旅,吹笛為《氣出精列》、《相和》。”李善云:“《歌錄》曰:‘古相和歌十八曲,《氣出》一,《蜻蛚》二,古曲。’”據(jù)《文選》,當注作《氣出》一,《精列》二。魏武帝有《氣出》《精列》二古曲。此似有脫字。則殷蕓所載,不唯謬甚,亦可笑也。 丁晉公《筑球》詩,世稱曲盡形容之妙。如半山《觀棋》詩云:“旁觀各技癢,竊議兒女囁。諱輪寧斷頭,悔悟乃搏頰。”亦曲寫人情之妙也。 東坡《王平父哀詞》云:“已知毅豹為均死,未識荊凡定孰存。”雖拘詩律,易楚為荊。然古人多以荊楚二字互用,如后漢《臧洪論》云:“可謂懷哭秦之節(jié),存荊則未也。”亦不云楚而云荊也。 陸龜蒙《謝人詩卷》云:“談仙忽似朝金母,說艷渾如見玉兒。”杜牧之云:“粉毫唯畫月,瓊尺只裁云。”“美似狂酲初啖蔗,快如衰病得觀濤。”涪翁:“清似釣船聞夜雨,壯如軍壘動秋鼙。”論用事之工,半山為勝也。 諸晁酬和柳字韻詩,至三四反不困,蓋篇篇可觀。“世已乏知音,何勞問迭柳。”尤為工也。 孫興公《天臺山賦》有“赤城霞起而建標,瀑布飛流而界道”之語,為當時所推。后庚信數(shù)用其語,作《瑋禪師碑》云:“游極箕張,建標霞起。”又《襄州鳳林寺碑》云:“干霄秀出,建霞起□。”至徐凝作《廬山瀑布》詩云:“一條界破青山色。”蓋亦用瀑布界道之語,乃爾鄙惡。 鳳之九苞,一曰口包命,二曰心合度,三曰耳聰達,四曰舌屈伸,五曰色光采,六曰冠矩硃。七曰矩銳鉤,八曰音激揚,九曰腹文戶。涪翁《和蕭元禮》詩云:“歸鳳求凰振九苞。”自注乃云:“苞,尾聲也。”未詳。 鮑照云:“傷禽惡弦驚,倦客惡離聲。”“斷腸聲里無形影,畫出無聲亦斷腸”,蓋以此也。 樂天云:“近世韋蘇州歌行,才麗之外,頗近興諷。其五言詩文,又高雅閑淡,自成一家之體,今之秉筆者,誰能及之。”故東坡有“樂天長短三千首,卻愛韋郎五字詩”之句。然樂天既知韋應物之詩,而乃自甘心于淺俗,何耶?豈才有所限乎? 顏魯公云:“夕照明村樹。”僧清塞云:“夕照顯重山。”顧非熊云:“斜日曬林桑。”杜牧云:“落日羨樓臺。”半山云:“返照媚林塘。”皆不若嚴維“花塢夕陽遲”也。 杜牧詩喜用“纟恆”字:“半月纟恆雙臉”,“如日月纟恆升”,“日痕絙翠獻”,“孤直纟恆月定。” 牧又多以竹雨比羽林,《栽竹》詩云:“歷歷羽林影。”又:“竹岡森羽林。”《大雨行》:“萬里橫亙羽林槍。”又:“云林寺外逢猛雨,林黑山高雨腳長。曾奉郊官近為侍,分明??羽林槍。” 一日,璉公與余書,紙尾聲批云:“比雨過,庵前后竹萌戢戢,取以充庖,頗覺有味。因誦東坡‘我與何曾同一飽,不知何苦食雞豚’之語。時敏聞同槃,亦云:‘白湯澆飯肥腯腯,吃肉一把骨。’相與大笑,噴飯滿案。”因書及此,庶知庵中亦不寂寥也。 樂府有風人詩,如“圍棋燒敗絮,著子故衣然”之類是也。然或一句托一物耳。獨楊元素《荷花》借字詩四韻,全托一物,尤為工也。詩云:“香艷憐渠好,無端雜芰窠。向來因藕斷,特地見絲多。實有終成的,露搖爭奈何。深房蓮底味,心里苦相和。” 文忠公詩有“春深桃李作絪缊”,又“欲晴花氣漸絪缊”,一作氤氳。皆麗句也。絪缊,厚貌。今四聲韻。缊,烏昆切,赤之間色。 錢伯瞻有侍兒,妙麗為一時衣冠家桃李之冠,故時人號花王,即東坡涪翁賡和蓬字韻詩所謂“安得春筍手,為我剝蓮蓬”者也。名倩奴。坡與涪翁詩,皆曰《青人詠》云。 《西京雜記》云:“以酒為書滴,取其不冰。以玉為研,亦取其不冰。”賀方回詞云:“羅帷映月,玉研生冰。”似失契勘。 李覯泰伯,江西人。作《非孟子》書。有高世之論。無盡讀其所作《新成院記》詩云:“昔讀《盱川集》,嘗聞泰伯賢。新成文刻在,往事野僧傳。氣格終驚俗,光冷貫天。田翁不知價,祇得十千錢。”蓋僧云時以十千潤筆耳。 予家有聽雨軒,嘗集古今人句。杜牧之云:“可惜和風夜來雨,醉中虛度打窗聲。”賈島云:“宿客不來過半夜,獨聞山雨到來時。”歐陽文忠公:“芳叢綠葉聊須種,猶得蕭蕭聽雨聲。”王荊公:“深炷爐香閉齋閣,臥聞檐雨瀉高秋。”東坡:“一聽南堂新瓦響,似聞東塢少荷香。”陳無己云:“一枕雨窗深閉閣,臥聽叢竹雨來時。”趙德麟云:“臥聽檐雨作宮商。”尤為工也。 東坡詩有“厭小人羹”者,蓋用潁考叔之語:“小人有母,皆嘗小人之食矣,未嘗君之羹。”然初不云小人羹也。 反語,其來遠矣,晉宋間尤尚。今都下有三番四番語,亦此類。往過宛丘道中,逆旅壁間見畫一婦人鞋樣,下題云:“不信但看羊子解,便須信道菊兒姜。”雖是鄙語,亦殊精絕。 余在都下,嘗對客語古人詩集中,可采而不見傳記者甚多。如杜牧之一絕句,題下注云:“李鄂州愛酒,性地閑雅。”一作“情地閑雅”,此亦可用。坐有新第者,問予“情地閑雅”可對甚,予答云:“可對‘性天高明’。”旁坐有解其意者,為之絕倒。 《南史》載謝朓長五言詩,沈約常云:“二百年來無此作。” 又顏黃門記劉孝綽當時既有重名,無所與讓,唯服謝朓。常以謝朓詩置幾案間,動靜輒諷詠。 又《談藪》載梁高祖重陳郡謝朓詩,曰:“不讀謝朓詩三日,口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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