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正值美國高校秋季學期注冊高峰。對許多將美國作為留學目的地的中國學生而言,簽證審批、身份續(xù)簽可能受阻的現(xiàn)實,讓求學之路充滿變數(shù)。

美國總統(tǒng)特朗普 視覺中國 資料圖
盡管美國總統(tǒng)特朗普在今年6月的中美元首通話中表示美方歡迎中國留學生來美學習。但特朗普政府近期針對中國留學生簽證政策的不同表態(tài),讓“歡迎”與“設限”形成反差。在現(xiàn)實中,這些政策帶來的直接后果已經落到了普通學生頭上。
正在美國普渡大學攻讀計算機專業(yè)的小陳告訴澎湃新聞,周圍朋友被吊銷簽證和直接遣返的情況較少,對普通留學生來說,最擔心的是回國后再返美時無法正常入境。
此次與澎湃新聞交流的兩位在美留學生都談到上述問題。
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,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、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趙明昊直言,特朗普政府顯然將中國留學生問題當作了中美博弈的重要籌碼。
“60萬中國學生”的表態(tài)與現(xiàn)實中的不公正對待
在6月中美元首通話中做出歡迎中國留學生的表態(tài)兩個多月后,特朗普再次提高了調門。
8月25日,特朗普在白宮回答記者提問時表示中美關系很重要,盡管他聽到很多美國“不允許中國學生來”的說法,但他表示“我們會允許的,這非常重要——60萬名學生。”次日,特朗普在內閣會議上再次聲稱很“榮幸”能有中國學生來美國留學,幫助美國大學維持運營。
然而,這段時間以來,美國政府的實際行動卻與特朗普的表態(tài)大相徑庭。

美國國務卿魯比奧 視覺中國 資料圖
早在今年5月,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就表示,美國將開始吊銷部分中國學生的簽證,其中包括就讀“關鍵領域”的學生,并要求領事系統(tǒng)在調整更嚴格社媒審查標準前暫停新增F、M、J類簽證面試的安排。同一時期,移民與海關執(zhí)法局(ICE)與其他部門也采取了一系列更強硬的審查與執(zhí)法動作,直接影響部分在美學生的身份與出入境計劃。此輪動作被美方定性為“防范學術滲透”和“國家安全需要”。
中國外交部發(fā)言人郭嘉昆8月27日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,希望美方將特朗普這一表態(tài)落到實處,停止無端滋擾、盤查、遣返中國留學生,切實保障他們的正當合法權益。而外交部發(fā)言人毛寧在8月22日的記者會上則提到近來美方頻繁對中國赴美留學生采取歧視性、政治性、選擇性執(zhí)法,給予不公正對待。
就在特朗普做出“歡迎60萬中國留學生赴美”表態(tài)的兩天后,美國國土安全部8月27日發(fā)布聲明稱,特朗普政府宣布一項擬議規(guī)則,將對外國留學生和訪問學者設定獲批入境及延期的期限,最長不超過其參與項目的時長,且總時長不得超過4年。若想延長在美停留時間,必須向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(USCIS)申請獲批。
有媒體指出,這項規(guī)定如果最終落實,將限制部分外國簽證持有人在美國的停留時間。學術界和國際教育機構對此反應普遍偏負面,認為這將成為國際學生選擇赴美留學的又一道障礙。
在佐治亞大學學習物理專業(yè)的小陶告訴澎湃新聞,自己可能會受到這項擬議規(guī)則的影響。“目前的政策是即使我簽證到期,但只要一直待在美國直至學業(yè)結束回中國,在此期間我可以不去續(xù)簽。如果這項新規(guī)則通過,我也需要去續(xù)簽。”
他此前就曾因簽證續(xù)簽審查時間過長錯過秋季入學時間,不得不選擇春季入學,但在入境美國時以“未按時在秋季入學”為由被遣返。“可能因為我是物理專業(yè),那次簽證審批時間很久。”小陶說。
“美國優(yōu)先”背后的強烈民族主義傾向在作祟
差不多與美國國土安全部發(fā)布上述聲明同時,8月28日,中國外交部及駐美使領館針對美方近期無端對中國留學生、學者等進行長時間盤查、滋擾并實施遣返的行徑,提醒中國學生、學者注意赴美安全風險。
另一方面,特朗普的“60萬”表態(tài)也迅速引發(fā)了美國保守派的反彈,進一步凸顯了特朗普與“讓美國再次偉大”(MAGA)支持者群體之間的分歧。
保守派媒體??怂剐侣勚鞒秩藙诶?middot;英格拉漢姆在節(jié)目中質問美國商務部長霍華德·盧特尼克,“讓60萬中國學生來美國讀書怎么能叫‘美國優(yōu)先’?” 盧特尼克辯稱此舉是出于“理性的經濟考量”,并聲稱若沒有這些外國學生,15%的美國高校將面臨倒閉。
面對支持者的反對聲浪,特朗普也將擴大中國學生簽證發(fā)放的主張與更廣泛的經濟聯(lián)系掛鉤,他表示美國“憑借關稅及其他各類措施從中國獲得了大量收入”,并稱當前中美關系“在經濟層面比拜登執(zhí)政時期要好得多”。
國際教育工作者協(xié)會(NAFSA)數(shù)據顯示,2023至2024學年,國際學生為美國經濟貢獻了438億美元,為37.8萬個工作崗位提供支持。也就是說,美國每招收三名國際學生,就能創(chuàng)造或維持一個就業(yè)崗位。
特朗普政府這番在“歡迎”與“限制”之間反復橫跳的迷惑操作,并不僅僅是因為特朗普既喜歡展現(xiàn)強硬又看重國際學生帶來的真金白銀這么簡單。
趙明昊向澎湃新聞指出,盡管特朗普表態(tài)“歡迎中國留學生”,但這一表述存在模糊界限,“是‘歡迎哪些中國留學生’以及‘允許中國留學生就讀哪些專業(yè)’?”
事實上,特朗普在第一任期發(fā)起“中國行動計劃”,就已經顯現(xiàn)出其留學生簽證政策導向。“那就是持續(xù)減少中國留學生在STEM(科學、技術、工程、數(shù)學)領域的就讀機會,這一趨勢尤為突出。即便對于已在美國就讀STEM專業(yè)的中國留學生,美方也施加了諸多限制,且此類限制并未出現(xiàn)松動跡象。”趙明昊表示。
MAGA的支持者并不認同特朗普上述這番“經濟論”的解釋,他們提及美國本土大學申請者被擠占、知識產權遭竊取以及“國家安全隱患”等問題,要求削減中國學生的入學名額,甚至主張將名額降至零。
不出所料,幾天后白宮試圖收回特朗普的“60萬”言論。白宮發(fā)言人8月28日向福克斯新聞表示:“特朗普總統(tǒng)并沒有提議增加中國學生的簽證數(shù)量。60萬指的是兩年的簽證數(shù)量。這只是現(xiàn)有政策的延續(xù)。”
“‘美國優(yōu)先’是貫穿特朗普整體政策路線的關鍵原則,蘊含著強烈的民族主義傾向,甚至帶有種族主義底色。”趙明昊指出,這一傾向在特朗普執(zhí)政團隊中也有體現(xiàn),比如負責移民政策的核心官員、白宮幕僚長斯蒂芬·米勒,就有鮮明的種族主義觀念,他們主張依賴美國本土人才,尤其是白人科技人才,而非借助國際人才資源。
限制已形成“難以逆轉的趨勢”,情況似乎正在變糟
美聯(lián)社稱,目前美國兩黨在一個問題上的共識日益增強——美國高校不應幫助中國培養(yǎng)量子計算、人工智能、航空航天等敏感領域的頂尖人才。
此前有美國官員稱“僅歡迎中國學生就讀莎士比亞文學和政治學”。在趙明昊看來,這一說法進一步折射出美方的深層思路,“既希望繼續(xù)吸納中國留學生,以維持美國高校的生源規(guī)模,并獲取留學生相關的高額費用,同時又不愿中國留學生接觸核心的STEM領域。”
而且,情況可能更糟,美方的這一限制范圍正出現(xiàn)進一步擴大的端倪。
趙明昊告訴澎湃新聞,這些限制范圍已延伸至文科領域,社會人文學科的中國留學生在訪問、交流期間遭遇阻礙。此外,美方還試圖通過“中國留學生與中國政府的關聯(lián)”,將其作為對華施壓的重要維度。
美聯(lián)社在8月報道了一起中國留學生遭美方滋擾盤查的事件,引起較廣泛的討論。一名前往美國的中國學生在休斯頓機場遭遇審查后被遣返,并且限制其五年內不得入境美國。而該學生并非STEM專業(yè),而是學哲學的。
“另一突出趨勢是,美國地方州對中國留學生以及對中美教育交流的限制也不斷加劇,這一現(xiàn)象需高度重視。”據趙明昊了解,得克薩斯州、俄亥俄州已出臺了州級立法或行政規(guī)定,來限制中美在教育和科技領域的交流,并且在近年來呈現(xiàn)出愈發(fā)明顯的態(tài)勢。
此外,特朗普政府還調整了國際學生畢業(yè)后的工作簽證政策,限制其畢業(yè)后留在美國的可能性。彭博社稱,這可能會打擊數(shù)千家美國公司賴以生存的技術人才輸送管道,尤其是在STEM領域。
“美國對中國留學生的限制已形成難以逆轉的趨勢。”趙明昊總結道。
“國際學生很聰明,他們會看未來機會在哪里”
長期以來,赴美留學是中美人文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。根據國際教育協(xié)會(IIE)的數(shù)據,2023/24學年約有30萬中國學生在美學習,占全部國際生的30%以上。不僅支撐了美國高校的財政與科研,也為中美關系注入了社會層面的黏性。
然而,中國留學生問題現(xiàn)在卻成了特朗普政府與中國博弈的一枚棋子。當特朗普放言允許60萬中國留學生赴美時,英國廣播公司(BBC)就刊文指出,隨著中美貿易談判的持續(xù)進行,特朗普正在逆轉其政府數(shù)月來在此問題上采取的強硬立場。
趙明昊則指出,特朗普政府顯然將中國留學生問題視為中美博弈的重要籌碼,“美方認為中國在某些出口管制、留學生政策等領域對美存在訴求,因此將這一(留學生)議題當作博弈工具的意圖十分顯著。”
對中國學生而言,美國簽證政策的不確定性直接影響學業(yè)和未來規(guī)劃。類似的焦慮已經在數(shù)據中顯現(xiàn)。
據某社9月16日報道,受學生簽證政策變化影響,今年7月中國學生入境人數(shù)同比下降26%。國際教育顧問Rajika Bhandari預測,今年申請美國大學的學生群體,將出現(xiàn)從美國轉向英國、歐洲、澳大利亞和加拿大的顯著趨勢。英國高等教育統(tǒng)計局數(shù)據顯示,2024年中國學生赴英人數(shù)顯著上升,加拿大和澳大利亞也成為熱門選擇。
中國教育部4月發(fā)布《中國留學回國就業(yè)藍皮書2024》,數(shù)據顯示從北美學校獲得學位的畢業(yè)生占比下降至16.3%。
隨著中美博弈加劇,兩國教育交流的不確定性隨之增加。據新加坡《聯(lián)合早報》報道,有中國留學服務機構和留學生稱,今年的赴美留學簽證處理進度明顯遲緩滯后,其中受沖擊最重的是碩士階段的學生群體。
高等教育與移民校長聯(lián)盟(The Presidents‘ Alliance on Higher Education and Immigration)執(zhí)行主任Miriam Feldman表示,這些政策變化對國際學生入學產生了威懾作用。她說:“國際學生很聰明,他們會看未來機會在哪里。毫無疑問,這些政策和行動將降低他們對美國大學的興趣。”
不過,面對簽證新政可能會帶來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,學習物理專業(yè)的小陶仍然建議將美國作為留學目的地,“在我的專業(yè)領域,美國高校確實具有一定優(yōu)勢,與此同時美國高校的學術風格、師生關系等等,都值得有機會接觸的人來體驗,至少可以有所了解。”
原標題:反復橫跳的政策與被當作籌碼的中國留學生:特朗普政府正在傷害誰